悅讀周刊|世說——老鎮四匠

     

秤? 匠

從我懂事的時候起,老鎮上就有一個專門做木桿秤的鋪面,招牌上寫著“韋記秤店”,黑漆描金,古色古香。韋家祖籍四川,據說還是19世紀末逃荒來到我們這邊的,就此在老鎮落地生根,開枝散葉繁衍開來。韋家秤店是祖傳的手藝,男女都傳,但從不傳與外姓,也正是如此,韋家的制秤手藝才顯得很神秘,就像常年掛在秤店門楣上的那塊黑漆描金的招牌一樣,滲透著一絲滄桑久遠的色彩。

童年時,我經常到秤鋪玩耍,韋老師傅一臉的白胡須,看上去十分和藹慈祥??伤麑簩O輩學手藝的要求可就嚴厲多了,他的一個孫子狗娃跟我同年,關系十分要好,七歲就開始學做秤,屁股上沒少挨爺爺的竹板。

到了狗娃父親這一代,韋家已經在周邊好幾個鄉鎮都有了秤店,掛的全是“韋記秤店”招牌,就像如今流行的連鎖店一樣,使用的都是韋家家傳的純手工制秤技藝。除了制秤,“韋記秤店”還修理各種秤具。由于信譽好,手藝精湛,質量上乘,生意特別紅火。

狗娃沒念過什么書,但《三字經》《增廣賢文》等背得滾瓜爛熟,這都是自幼接受韋老爺子的熏陶所致,而且能說會道,頭腦活絡。

“你可不要小看我們做秤的,這木桿秤可以說是咱們中國的‘國粹’呢!”每次喝了酒后,狗娃總會跟我嘮叨關于秤的話題,娓娓道來如數家珍,對自己所從事的手藝頗有幾分自豪。在他的講述下,我知曉了制秤是門純手工活,看似簡單,其實從選材、刨桿、打磨、下料、打眼,到校秤、量步、錐星、拋光、打蠟、上色,工序繁雜,其中還蘊含著豐富的文化內涵。如秤砣謂之“權”,秤桿謂之“衡”,秤桿上的秤星,就有許多講究,一顆星代表一兩重,三顆星名曰“福、祿、壽”,解釋為生意人欺人一兩就會“失?!?,欺人二兩則后人“無祿”,即沒有官做,欺人三兩則要“折壽”,這些是為了告誡做買賣的生意人要誠實守信,童叟無欺,否則會遭到報應。狗娃初學制秤時,有好幾桿不合格的秤被嚴厲的爺爺給用刀劈了。狗娃侃侃而談時,從不隨意用手比劃,這一點跟韋老爺子幾乎一模一樣,據說是韋家祖傳的家訓:手是用來做秤的,不能招搖。

據說當年老鎮上還有一家秤店,匠人也是外鄉人,制秤手藝也不錯,后來卻經營不下去而轉到外地做生意去了。究其原因,主要是上世紀三十年代,店主一時貪圖高利,給當地湖霸制造了一桿中間打空灌了水銀的“黑心秤”,后來被漁民發現后殃及這家制秤店,結果只能卷鋪蓋走人了。

家鄉小鎮很古老,歷史可追溯到明末清初,已有數百年的歷史。一條大河穿鎮而過,直通長江,南來北往做各種生意的人很多,如販賣河鮮、綢緞、糧食、食鹽的,留下一些大碼頭的痕跡。那時候使用木桿秤的多,糧行、漁行、山貨行等都是使用很大的木桿秤,做小生意的和鄉下農戶上街賣菜和雞蛋、鴨蛋則是使用較小的木桿秤,特別是鄉村人家,幾乎家家必備,小商小販更是人手一把,朝夕不離。韋家制秤一直以來恪守祖訓家規,口碑在外,不光稱量準確,而且使用的材質上乘,秤紐靈活,秤鉤美觀耐用,秤盤形制多樣,大小不一,稱量不差分毫。所以除了本地生意興隆,許多外地商戶也慕名而來,專門在“韋記秤店”訂制大大小小的秤具。尤其是那家因制作“黑心秤”的店主離開后,“韋記秤店”更是成了老鎮上唯一的制秤店鋪。

我曾看過狗娃制秤,工序繁雜而精細。先要做好頭小、腹胖、尾細的桿身,然后用“雷公鉆”鉆出幾百個不到一毫米的秤星孔、裝飾花案孔和阿拉伯數字,每個孔里嵌入銅絲、錫絲,用利刃刮斷,然后敲實、打磨、拋光,直到秤桿光滑、秤星閃亮、秤花生輝的地步。

如今,先進的電子秤、磅秤逐步取代了已傳承2000多年的木桿秤,但老鎮集市上仍然有一些小販在使用木桿秤?!绊f記秤店”并沒有被日新月異的時光湮沒,而是與時俱進,在制作傳統的木桿秤的同時,開始銷售和修理各種各樣的電子秤和磅秤,生意依然紅火。每次返鄉,看到掛在店里的那些木桿秤,就像看到令人賞心悅目的藝術品,我的心里總會泛起幾許懷舊的思緒。

篾? 匠

舊時匠人傳授手藝,大都喜歡傳授給自己的子女,俗稱“門第師”。除非匠人的后人有了更好的出路而不愿學父輩的手藝,才傳授給外姓徒弟,我的小叔便是一個這樣的學徒。

小叔大我九歲,十七歲那年,小叔拜了住在老街的老篾匠漆師傅為師,學起了篾匠手藝。據說漆篾匠是從湖南湘西搬來的,在老街上買了一間有后院的兩間小屋。他把堂屋跟房間打通,做了作坊,后院用于堆放竹子和篾器成品,后面廚房旁邊的一間小屋是他歇息的地方。屋后有一條大河,漆篾匠的竹子原料大都是從水路運來,青石板碼頭邊,經常浸泡著漆篾匠的篾器成品,據說浸泡過的篾器經久耐用。

漆篾匠的老婆死得早,沒有給他留下一男半女,但他一直沒有續弦,在老鎮上孤獨地生活了二十多年,堂屋供桌上的黑邊相框里,有我沒有見過的漆篾匠老婆的照片。小時候經??吹狡狍硨㈢R框擦得干干凈凈,拿在手里一看好一會兒,有時候還喃喃自語,說著我聽不懂的湖南方言。

我一直不知道漆篾匠的大名,自小就聽人們叫他漆篾匠或漆師傅,叫慣了,以至于名字顯得不再那么重要。

祖父跟漆篾匠交情非淺,據說當年漆篾匠來老鎮落腳時,受到當地篾匠師傅的排斥。祖父在老鎮素有聲望,出面擺平了這件事,還幫他置買了住房,讓漆篾匠在老鎮安心扎下根來。因為有這種交情,所以在祖父的懇求下,漆篾匠收了他一生中唯一的一個徒弟,這就是我的小叔,所以小叔經常自鳴得意,以正宗的湖南篾器技藝嫡傳弟子自居。

拜師那天,家里準備了葷素搭配十個碗的一桌宴席,請來家族中德高望重的老族長作陪。小叔按拜師禮節給漆篾匠磕頭作揖敬茶,禮數極其虔誠。漆篾匠笑呵呵地對祖父說:“我們誰跟誰??!不用這么繁瑣啦!”祖父一臉的嚴肅,說禮數是祖宗定下的,千萬不能馬虎。末了,還給漆篾匠送上可以做一套衣服的青布料,這拜師禮才算完成。宴席吃完,小叔就算是入了篾匠這個門檻。那天,漆篾匠脫下了常年穿在身上的那套黑衣褲和粗布圍腰,特意換上一身干凈整潔的對襟衣服,坐在上首,臉喝得紅撲撲的,興致勃勃,話格外多。

那時候鄉村里的谷囤是用竹篾編制的圍子,長長的,一圈一圈圍上去,就成了農家儲存糧食的倉庫。還有掃地的撮箕,挑谷的籮筐,篩米的篩子,曬東西的竹簾子和簸箕,淘米的筲箕,打場的連枷,裝魚的魚簍,屋角的雞籠……這些都是篾匠的杰作,輕便結實,經久耐用。還有家家戶戶都在使用的竹椅、竹凳,夏天在院子里乘涼的竹涼床和躺椅,廚房里用的蒸籠、刷鍋的刷子……篾匠用一雙巧手,做出了形形色色的篾器,豐富著老鎮人們的生活。

我常常在放學后,轉到老街看小叔學手藝。只見漆篾匠抽出一根竹子,操起厚脊薄刃的篾刀,用刀身在竹子的底部隨意比劃一下,就揮刀劈下,一截粗大的竹子便在脆響中一分為二。漆篾匠拿起一柄長長的鑿子,幾下就將那些竹子中的痂結清除掉。隨著篾刀的上下翻飛,竹子變成了一根根長長的竹片,有的竹皮被削成薄薄的篾絲,看得人眼花繚亂。漆篾匠一邊做活,一邊給小叔講解篾活中的砍、鋸、切、剖、削等基本功要領,不厭其煩,直到小叔領悟。料裁好后,師徒倆便開始忙活起來,編蔑席,做雞籠……最簡單的莫過于做扁擔,取一截竹子,將兩頭砍出能拴住繩子的凹槽,再將四邊磨削光滑,一根竹扁擔就成了。

漆篾匠夜里不趕活的閑暇時候,我特別喜歡到他家里玩,聽他講神秘的湘西故事,吃他曬制的湖南苕果子和苕絲,喝著陶壺里的大葉茶,那感覺就像坐在茶館里聽評書一樣。漆篾匠是一個天生的故事家,一個李天寶的故事,愣是讓他講了半個多月都沒講完,讓一眾街坊像上了癮,聽得興致勃勃,天天擠滿他的作坊。有時遇上漆篾匠師徒夜里趕活,上門來的大家伙兒只好打道回府,神色中明顯露出幾分失落。每到夜深,漆篾匠就會拿起他的那塊有些泛黃的小竹片,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宛若驚堂木的回聲,聽故事的就知道到了“要知結果如何,請聽下回分解”的時候了。

漆篾匠還有一個絕活,就是用細篾編制出各種各樣的動物,公雞、錦雞、鵝鴨、小豬、小兔、老虎、鯉魚……天上飛的,地上跑的,水里游的,都能很快做出來,神態可掬,惟妙惟肖,就像一個個精致可愛的工藝品??上∈鍥]學會這門技藝,漆篾匠要小叔先學好篾匠手藝,以后再教他這個,沒想到當小叔學成篾匠手藝快出師時,漆篾匠卻不幸突然離世了。每每提起這個,小叔都一臉的遺憾,為漆篾匠失傳的這門手藝。時隔多年,有一次回老鎮,聽說住在鎮西古橋邊守寡半生的孫婆婆去世了,手里緊緊捏著一對竹編的連在一起的比翼鳥,這可能是漆篾匠留在這個世上的最后的一件竹編作品了。

因為常常去漆篾匠家玩,在祖父“百藝好藏身”的嘮叨聲中,我期待長大后能像小叔一樣跟漆師傅學篾匠手藝。那時候少年心性,在竹器作坊里待久了,我常常趁漆篾匠不在的時候鼓搗一些篾匠活,比方說拿起篾刀為奶奶砍一個刷鍋的竹刷子,或者用竹筒做成一管七孔竹笛。漆篾匠對爺爺夸過我心靈手巧,有做篾匠的天賦,這是因為我在漆篾匠出門進竹子的時候,在他的竹器作坊里做了一個小小的竹書架,截料、鉆孔、烤彎、連接,這些工序都是我一個人完成??稍谖也饺敫咧心悄?,漆篾匠在一次喝醉酒后去碼頭上撈浸泡的篾器時,不小心淹死在河里了,而我,最終也沒有走上手藝人的路。

剃頭匠

老鎮人習慣將理發稱之為“剃頭”,從事這一職業的人,一般被喚作“剃頭匠”,一直到現在,還是這么叫著。剃頭匠大多具有兩棲的身份,農閑時坐店經營,農忙時背上剃頭箱子走村穿鄉,一年四季,在老鎮與村落之間奔波。

作為一門古老的行當,剃頭匠雖然身份卑微,但拜師授徒一樣馬虎不得,拜師禮、拜師宴一樣都不能少。鄰居吳爹就是一位老剃頭匠,年過六旬,眼不花,手不抖,手藝精湛,在老鎮上很受人尊重。吳爹從事剃頭這一行當四十多年,用推剪推發可以不用梳子,一把剃刀上下翻飛出神入化,拜他為師的徒弟就有二十多個,徒子徒孫那更是數不勝數了。每逢端午、中秋、重陽、春節等節期,吳爹家總是很熱鬧,拎著煙、酒、糕點等禮物上門看望恩師的徒弟歡聲笑語坐滿堂屋,這也是鄉村匠人不忘師承的一種禮儀講究。

農忙時節,鄉人沒空上街理發,剃頭匠的生意一落千丈,但他們自有主意。拎著小小的剃頭箱子,里面裝著推剪、剃刀等簡陋的理發工具,近處步行,到稍遠的村子則要騎上自行車,出門時,一般還要備好草帽和雨傘,以遮擋太陽和不期而遇的雨水。莊戶人家剃頭簡單,堂屋中,院子里,樹蔭下,長凳上一坐,圍布一扎,就可以開始理發,一邊理,一邊拉著家常擺擺龍門陣,洗頭的臉盆和熱水都由莊戶人家自己提供。每到這個時候,是村民難得的放松時刻,瞇縫著眼,任由剃頭匠梳、剪、洗、刮,那神情輕松愜意,簡直是一種享受。莊戶人家好客,到了吃飯時間,不管有菜沒菜,拉上剃頭匠就吃飯,而這個時候剃頭匠是不客套的,端起碗就夾起菜來,賓主之間顯得和諧、融洽。

嬰兒滿月要剃胎發,小伙子結婚要剃“新頭”,這都是鄉村剃頭匠最樂意做的生意。剃胎發最簡單,只需要一條熱毛巾,一把剃刀,打上肥皂粉,一會兒就完工了。除了剃頭錢,主人家按習俗還要打上滿滿一碗荷包蛋,做上幾個菜,再奉上兩包香煙呢!

每當剃頭匠走進村子,一聲長長的吆喝:“剃頭——呃”,總會引來一些孩子跟著看稀奇。當剃頭匠開始為村民理發時,小孩們圍在一邊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,一些大嬸、媳婦納著鞋底也圍攏來,撩撥剃頭匠講一些張家長、李家短的新鮮事兒,在她們心里,剃頭匠走南闖北,聽到的趣事兒一定挺多。每到這個時候,剃頭匠便口若懸河,顯得格外精神。

我的三姑爺就是一位剃頭匠,還是吳爹正兒八經的徒弟呢!三姑爺自出生那天起就聽不見這個世界上的任何聲音,滿月那天,祖父將一面銅鑼敲碎了,三姑爺都沒半點反應,看過好幾家醫院,才知道這是天生失聰。因為天生聾啞,三姑爺沒上過一天學,十一歲那年,他的祖父拎著一瓶老酒和一套衣料,讓三姑爺拜吳爹為師,從此三年時間,一直在吳爹家忙活。

盡管聾啞,但三姑爺學手藝不賴,在眾多徒弟中出類拔萃,連吳爹都夸他天生就是學剃頭的料。出師后,三姑爺開始租房營業,時間一長,就成了方圓數十里有名的剃頭師傅,被人們習慣性地稱為“聾匠”。

剃頭匠最講究手上功夫,聾匠刀工了得,連耳朵里的耳毛都可以刮得干干凈凈。除了傳統的剪、剃、洗、刮,聾匠一般還兼帶給顧客剪鼻毛、掏耳朵、整腰背。每當剃頭完畢,根據顧客的要求,聾匠會給顧客順帶掏耳朵,然后在顧客身上捶、敲、提、拉、抖,這個謂之“整腰背”,讓人舒舒服服,渾身輕松。做這些不需要多少時間,三招兩式搞定,聾匠是不另外收費的。

聾匠雖然耳聾,但祖上家境在當地還算不錯。我父輩那一代,兄弟姊妹多,家境貧困,在那特殊的困難年代,五塊大洋,讓聾匠搖身一變,成了我們家的三姑爺,但我仍固執地叫他聾匠,因為他根本就聽不見。

聾匠姑爺聽不見,說話全靠打手勢,每次看他跟別人比比劃劃,就覺得好吃力的樣子。三姑媽很勤勞,自從嫁給聾匠后,就一心一意過日子,侍奉公婆,勤儉持家??诩Z不足,三姑媽就在離村很遠的湖灘開了一塊水田,插秧割谷,貼補家用。聾匠在街頭開了一家小小的剃頭鋪子,忙的時候,三姑媽就打下手,給顧客洗頭吹發,時間一長,無師自通,竟成了聾匠的剃頭幫手。那時候,城里剛時興燙發,三姑媽就去學了,回來后,聾匠的剃頭鋪成了小鎮第一家能燙發的店鋪,生意越來越好。

表弟生下來的第八年的夏天,三姑媽在舅爺的藕塘里抽藕帶時不幸溺死。正是初夏農忙時節,小鎮上剃頭的生意清淡,聾匠拎著剃頭箱子走村串巷拉活,得到音訊后,發瘋一般地從八里外的鄉村一路跑回家,抱著三姑媽濕漉漉的身體嗚哇嗚哇地嘶喊痛哭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聾匠姑爺的淚水,就像決堤的浪一樣,濕透了前胸的衣襟,還有那有些恐怖的嘶喊,也是我第一次聽到,原來聾啞人也有這么大的嘶吼聲。

三姑媽走后,聾匠從此沒有續弦,即使媒人踏爛門檻,亦心如鐵石。每到清明和大年三十,聾匠都要去鎮郊的墳地,給三姑媽燒香焚紙,插花送燈。每次去,都會做一碗芝麻湯圓擺在墓碑前,擱上一雙筷子,芝麻湯圓是三姑媽生前最喜歡吃的東西。聾匠的這種祭祀習慣似乎已成為一種固定模式,一直延續到今天。

吹鼓匠

我一直對回響在鄉村里的嗩吶聲情有獨鐘,或歡快激越,或婉轉蒼涼,那樣動聽。每當春節臨近,我的耳畔就會響起遙遠的嗩吶聲,返鄉過年的心情便不由自主地變得迫切起來。

在家鄉老鎮,吹嗩吶的民間藝人被稱為“吹鼓匠”,是一門走俏吃香的手藝。無論婚嫁還是老人去世,都喜歡圖個熱鬧,俗稱“紅白喜事”,即便是再窮的人家,也會邀請吹鼓匠前來,吹吹打打,營造出一種具有濃郁鄉土氣息的氛圍來。尤其是春節期間,嗩吶更是為鄉村增添喜氣的必不可少的樂器,舞龍燈、耍獅子、唱大戲、玩采蓮船、舞蚌殼精、演皮影戲、走高蹺,一般都有吹鼓匠的嗩吶助興。

鎮中心有一座石橋,橋旁有一條狹窄的街巷,老鎮上有名的吹鼓匠“歪嘴”,就住在巷口朝北的那戶人家。

歪嘴是吹鼓匠的綽號,因自小說話嘴巴有些歪斜而得名,大名王大發,在家里排行第三。據說他爹給他起這個名字,是希望窮了幾代的老王家在這一代能大大發家,于是從牙縫里擠出錢來送他去上學??赏醮蟀l天生就是個賤命,讀書是搟面杖吹火——一竅不通,勉強讀了個高小就輟學了。

歪嘴雖然書讀不進,卻心思活絡,輟學后就跟著吹鼓匠老爹學手藝,拿著嗩吶一學就上癮了,白天黑夜地吹,不久就跟著吹鼓匠老爹出去討生活了。

吹鼓匠使用的嗩吶的前端有一個擴音的喇叭口,纏著吉祥的紅綢,上面泛著黃銅的光澤。尾端的銅嘴上套有雙簧的哨子,中間的木制管身是錐形的,上面開有8個像笛子一樣的圓孔。吹奏時,只見歪嘴和他爹搖頭晃腦,腮幫一鼓一癟,收放自如,吹得那樣愜意。

那時候,每當嗩吶聲響起,就等于在公告某戶人家在操辦事兒。如果那嗩吶聲活潑悠揚,充滿喜氣,吹出的是《娶新娘》《抬花轎》《百鳥朝鳳》等曲子,就一定是在辦娶親的喜事。那時候,我常常跟在迎親的隊伍后面,伴著嗩吶聲,一直走到新娘子的家,看一對新人給吹鼓匠遞上紅包,鞭炮聲中,耳邊回響著那些歡快的嗩吶曲,真是如癡如醉。

吹鼓匠一般是兩人組合,寓意好事成雙,歪嘴和他爹正好湊成一對兒。歪嘴雖然嘴巴有點歪,但五官清秀俊朗,蠻招女孩子喜歡,每當歪嘴出去營生時,身旁總會聚攏來一些情竇初開的姑娘,在他吹嗩吶停頓的間隙與他攀話,嘻嘻哈哈地要他教她們吹嗩吶,可歪嘴就是不動心。對此,他的吹鼓匠老爹有一次酒后拍著胸脯自豪地對別人說:“我家三娃長得俊,不愁沒媳婦上門?!?/p>

沒想到王老爹的話只說對了一半,媳婦是上門了,卻是那個被老鎮人暗地里罵為“破鞋”的俞寡婦。

俞寡婦住在老鎮西頭,守寡時間并不長,只有二年多的光景。她的男人是個泥瓦匠,嗜酒如命,每天都要喝上三頓。一天酒后去工地干活,拿著瓦刀還沒砌幾塊磚,就酒意上涌,一不留神就倒栽下來,頭碰在一塊水泥預制板上,當場就走了,丟下剛生下閨女還沒滿月的母子倆。歪嘴捧著嗩吶吹吹打打將泥瓦匠送入土的同時,就喜歡上了那個披著白孝布呼天搶地嚎哭的女人。

其實,歪嘴跟大自己三歲的俞寡婦以前有過一段故事。那還是歪嘴十六歲那年盛夏的一天,歪嘴去鄉下舅舅家,半途上被一條毒蛇咬了,暈倒在鄉路上。俞寡婦當時還是俞姑娘,父親是方圓百里有名的土蛇醫,那天她正好在麥地里鋤草,看到了毒辣辣太陽下昏睡的歪嘴,就用家傳的醫術救活了他。

有了這段奇遇,歪嘴心里暗暗發誓,此生非俞姑娘不娶,這一半是感恩,另一半是當他睜開眼睛的剎那,就真的喜歡上了眼前的這個村姑。有了這個念頭后,歪嘴拼命接活,無論紅事白事、路途遠近,都風雨無阻。歪嘴要攢下足夠多的錢,再跟老爹老媽開口,托媒人去上門提親。鄉村人家閨女一般嫁得早,等不及歪嘴開口,俞姑娘就已嫁為人婦,而且還住在老鎮邊上,成了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熟人。

自從俞姑娘成了俞寡婦后,歪嘴又動了久已擱下的心事,時不時往鎮西溜達,幫俞寡婦挑缸水,或者修補一些房上的屋漏。時間一長,俞寡婦也對歪嘴有了感情,終于有一天夜里,兩人干柴烈火,偷吃了禁果。

當歪嘴向家里提出娶俞寡婦進門的想法時,吹鼓匠老爹極力反對,說,這女人大你三歲,還帶著一個拖油瓶。歪嘴反駁道,女大三,抱金磚,娘當初給鎮上劉鐵匠做媒時,可是這么說的?!還有,拖油瓶怎么了,成親后又不是不能再生。見駁不倒兒子,王老爹急了,說,這女人不守婦道,偷漢子,有人半夜里聽到從她屋里傳出男人的鼾聲。歪嘴的臉頓時火辣辣地發燙,他知道別人說到的鼾聲其實就是他自己發出來的,歪嘴一直以來鼾聲就大,就像他吹的嗩吶一樣高亢。

歪嘴的性格倔犟得狠,見家里反對,他選擇了離家出走,索性跟俞寡婦住在了一起,毫不避諱別人的閑言閑語。為遮丑,老王家最后還是做了讓步,讓他們扯了結婚證,熱熱鬧鬧地辦了酒。

成親這天,歪嘴第一次沒有在喜事上當吹鼓匠。一天到晚,歪嘴滴酒未沾,倒是平日里不沾酒的王老爹醉得一塌糊涂,在門口搭建的喜棚里搶過吹鼓匠的嗩吶,嗚嗚呀呀地吹了一曲《鳳求凰》。